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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京外来工子弟学校被关闭前的最后一课  

2011-09-18 16:53:13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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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一课

北京外来工子弟学校被关闭前的最后一课 - 信水清流 - 信水清流

 

那天早晨上学,我去得很晚,心里很怕陈老师骂我,况且他说过要考我们听写。可是我连一个词都写不出来。我想就别上学了,到野外去玩玩吧。

  天气那么暖和,那么晴朗!

  画眉在树林边宛转地唱歌;锯木厂后边草地上,一排武警正在操练。这些景象,比语文课有趣多了;可是我还能管住自己,急忙向学校跑去。

  我走过村委大楼的时候,看见许多人站在布告牌前边。到北京几年来,我们的一切坏消息都是从那里传出来的:查暂住证啦,妈妈要去检查上环结扎啦,交卫生费啦。——我也不停步,只在心里思量:“又出了什么事啦?”

  夜市上卖烤香肠的夏俊峰和他老婆也挤在那里看布告,他看见我在广场上跑过,就向我喊:“用不着那么快呀,孩子,你反正是来得及到学校的!”

  我想他在拿我开玩笑,就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利民希望学校的小院子里。

  平常日子,学校开始上课的时候,总有一阵喧闹,就是在街上也能听到。开课桌啦,关课桌啦,大家怕吵捂着耳朵大声背书啦……还有老师拿着大铁戒尺在桌子上紧敲着,“静一点,静一点……”

  我本来打算趁那一阵喧闹偷偷地溜到我的座位上去;可是那一天,一切偏安安静静的,跟星期日的早晨一样。我从开着的窗子望进去,看见同学们都在自己的座位上了;陈老师呢,踱来踱去,胳膊底下挟着那怕人的戒尺。我只好推开门,当着大家的面走过静悄悄的教室、你们可以想象,我那时脸多么红,心多么慌!

  可是一点儿也没有什么。陈老师见了我,很温和地说:“快坐好,小童宇,我们就要开始上课,不等你了。”

  我一纵身跨过板凳就坐下。我的心稍微平静了一点儿,我才注意到,我们的老师今天穿上了他那件挺漂亮的绿色礼服,打着皱边的领结,戴着那顶绣边的小黑丝帽。这套衣帽,他只在督学来视察或者发奖的日子才穿戴。而且整个教室有一种不平常的严肃的气氛。最使我吃惊的,后边几排一向空着的板凳上坐着好些镇上的人,他们也跟我们一样肃静。其中有卖烤香肠的崔英杰,戴着他那顶三角帽,有卖鱼的老伍,摆摊卖翻版书的王老头,还有些别的人。个个看来都很忧愁。崔英杰还带着一本书边破了的初级读本,他把书翻开,摊在膝头上,书上横放着一副眼镜。

  我看见这些情形,正在诧异,陈老师已经坐上椅子,像刚才对我说话那样,又柔和又严肃地对我们说:“我的孩子们,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们上课了。教育局已经来了命令,所有打工子弟学校要关闭了。明天这里就要被作为违章建筑拆掉,你们要准备好六证:暂住证、户口本、社保卡、房产证或租赁合同、计划生育证、转学证去公立学校报名。今天是你们最后一堂课,我希望你们多多用心学习。”

  我听了这几句话,心里万分难过。啊,那些坏家伙,他们贴在村委布告牌上的,原来就是这么一回事!

  我的父母怎么办得齐这些证件,他们只是在菜市场卖菜,我在北京的最后一堂课!

  我几乎还不会作文呢!我再也不能在父母身边上学了!难道这样就算了吗?我从前没好好学习,旷了课去找鸟窝,到公园的湖上去溜冰…想起这些,我多么懊悔!我这些课本,语文啦,历史啦,刚才我还觉得那么讨厌,带着又那么重,现在都好像是我的老朋友,舍不得跟它们分手了。还有陈老师也一样。他就要离开了,我再也不能看见他了!想起这些,我忘了他给我的惩罚,忘了我挨的戒尺。

  可怜的人!

  他穿上那套漂亮的礼服,原来是为了纪念这最后一课!现在我明白了,村里那些外来工为什么来坐在教室里。这好像告诉我,他们也懊悔当初没常到学校里来。他们像是用这种方式来感谢我们老师十四年来忠诚的服务,来表示对就要失去的打工子弟学校的敬意。

  我正想着这些的时候,忽然听见老师叫我的名字。轮到我背书了。天啊,如果我能把那条出名难学的古文从头到尾背出来,声音响亮,口齿清楚,又没有一点儿错误,那么任何代价我都愿意拿出来的。可是开头几个字我就弄糊涂了,我只好站在那里摇摇晃晃,心里挺难受,连头也不敢抬起来。我听见陈老师对我说:

  “我也不责备你,小童宇,你自己一定够难受的了这就是了。大家天天都这么想:‘算了吧,时间有的是,明天再学也不迟,现在看看我们的结果吧。唉,总要把学习拖到明天,这正是我们打工的最大的不幸。现在那些家伙就有理由对我们说了:‘怎么?你们还自己说是北京人呢,你们连普通话都说不标准,不会写!…不过,可怜的小童宇,也并不是你一个人的过错,我们大家都有许多地方应该责备自己呢。”

  “你们的爹妈对你们的学习不够关心。他们为了多赚一点钱,宁可叫你们丢下书本到地里,到工厂里去干活儿。我呢,我难道没有应该责备自己的地方吗?我不是常常让你们丢下功课替我浇花吗?我去钓鱼的时候,不是干脆就放你们一天假吗?……”

  接着,陈老师从这一件事谈到那一件事,谈到户籍上来了。他说,户籍是世界上最丑陋的制度,是歧视,是锁链;又说,我们必须把它记在心里,永远别忘了它,亡了国当了奴隶的人民,只要牢牢记住自由是天赋人权,就好像拿着一把打开监狱大门的钥匙。说到这里,他就翻开书讲语法。真奇怪,今天听讲,我全都懂。他讲的似乎挺容易,挺容易。我觉得我从来没有这样细心听讲过,他也从来没有这样耐心讲解过。这可怜的人好像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在他离开之前全教给我们,一下子塞进我们的脑子里去。

  语法课完了,我们又上习字课。那一天,陈老师发给我们新的字帖,帖上都是美丽的圆体字:“山东”,“河北”,“河南”,“山西”。这些字帖挂在我们课桌的铁杆上,就好像春节回家的火车票在教室里飘扬。个个人那么专心,教室里那么安静!只听见钢笔在纸上沙沙地响。有时候一些金甲虫飞进来,但是谁都不注意,连最小的孩子也不分心,他们正在专心画“杠子”,好像那也算是学习。屋顶上鸽子咕咕咕咕地低声叫着,我心里想:“他们该不会强迫这些鸽子也要办暂住证吧!”

  我每次抬起头来,总看见陈老师坐在椅子里,一动也不动,瞪着眼看周围的东西,好像要把这小教室里的东西都装在眼睛里带走似的。只要想想:十四年来,他一直在这里,窗外是他的小院子,面前是他的学生;用了多年的课桌和椅子,擦光了,磨损了;院子里的胡桃树长高了;他亲手栽的紫藤,如今也绕着窗口一直爬到屋顶了。

  可怜的人啊,现在要他跟这一切分手,叫他怎么不伤心呢?何况又所见他的妹妹在楼上走来走去收拾行李!——他们明天就要永远离开这个地方了。

  可是他有足够的勇气把今天的功课坚持到底。习字课完了,他又教了一堂历史。接着又教初级班拼他们的a,o,e,i,u。在教室后排座位上,崔英杰已经戴上眼镜,两手捧着他那本初级读本,跟他们一起拼这些字母。他感情激动,连声音都发抖了。听到他古怪的声音,我们又想笑,又难过。啊!这最后一课,我真永远忘不了!

  忽然学校的钟敲了十二下。附近工厂的铃声也响了。窗外又传来武警的口号声——他们已经收操了。陈老师站起来,脸色惨白,我觉得他从来没有这么高大。

  “我的朋友们啊,”他说,“我——我——”

  但是他哽住了,他说不下去了。

  他转身朝着黑板,拿起一支粉笔,使出全身的力量,写了几个大字:

  “我恨户籍制度!”

然后他呆在那儿,头靠着墙壁,话也不说,只向我们做了一个手势:“放学了,——你们走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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